庶民文化孕育的豐富藝術──江戶木版畫

江戶木版畫是從17世紀初到19世紀後半,在日本城市文化中發展起來的大眾視覺藝術。
現今廣為人知的「浮世繪」,不僅是藝術作品,也在當時承擔了重要的角色,作為信息傳遞、娛樂及流行文化的媒介。
本文將探討江戶木版畫誕生的背景,以及自江戶時代以來,它是如何不斷發展與演變的。

1.木版印刷的起源與江戶木版畫的前史

日本木版印刷的起源

日本木版印刷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奈良時代。
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例子是公元764年,由稱德天皇下令製作的「百萬塔陀羅尼(ひゃくまんとうだらに)」。這項作品是為祈求國家安泰、慰靈戰亂死者、消除災厄而製作,其形式是在小型木塔中,放入印有相同經文的紙張。

百萬塔陀羅尼展示了當時木版印刷技術已達實用階段,能大量印刷同樣的文字並加以分發。然而,當時的木版印刷主要作為國家工程或佛教儀式的一部分,一般民眾並不會日常接觸到這些印刷品。

之後,自平安時代到鎌倉、室町時代,木版印刷開始用於佛教經典、漢籍及學術書籍的製作。以寺院與僧侶為中心,作為傳遞知識與教義的精確工具而發展。這個時期的印刷品以文字的可讀性為最重要的考量,圖像僅作為內容的輔助。

因此,這一時期的木版印刷與後來廣受歡迎、具繪畫性的版畫不同,其本質仍是以「閱讀用途的印刷物」為主。

近世初期與繪本的普及

從16世紀末到17世紀初,日本曾短暫普及活字印刷。活字可組合重排,提高印刷效率,當時被視為一大創舉;然而,對於日本語書寫並不完全適合。由於文章中漢字與假名混合,且書籍常需要自由排版,因此木版印刷反而更為便利。

在這樣的背景下,進入江戶時代後,木版印刷再次成為主流。使用木版印刷時,文字與圖像可以整合排版,能夠以視覺方式傳達故事內容與氛圍。

江戶時代初期,大量出版了假名草子與附插圖的讀本,內容簡單易懂,即便沒有專業知識的人也能享受閱讀,並在都市町人中廣為流行。閱讀文字同時欣賞插圖的體驗,使閱讀變得更加親近且有趣。

隨著出版文化的擴展,圖像的存在感逐漸增加。原本作為書籍附屬的插圖,逐漸被作為單獨的畫作欣賞,最終發展成獨立的木版畫。這一演變過程,正是後來江戶木版畫與浮世繪的起源。

2.江戶時代的都市文化與木版畫的形成

江戶的人口增長與町人文化

17世紀後半,江戶人口迅速增加,到18世紀已成為世界少數的大都市之一。雖然武士階級掌管政治,但經濟活動與文化的核心則由町人主導。他們對娛樂與流行抱有濃厚興趣,促使戲劇、遊廓及出版文化蓬勃發展。

江戶木版畫正是在這樣的町人文化背景下誕生的。相比昂貴的手繪畫,木版畫價格相對親民,更容易取得,因此成為庶民享受「當下生活」的重要視覺媒介,廣受歡迎。

出版流通體系的建立

支撐江戶木版畫發展的重要因素之一,是由繪師(えし)、彫師(ほりし)、摺師(すりし)及版元(はんもと)組成的分工體系。繪師負責繪製底稿,彫師雕刻版木,摺師將圖案印刷到紙上,版元則負責企劃與銷售。

在大河劇《べらぼう》中作為主角描寫的蔦屋重三郎(つたやじゅうざぶろう),就是這一時代代表性的版元之一。版元不僅從作品企劃到販售全程掌管,也在繪師與工匠之間扮演橋樑角色,具有重要地位。

正是透過這種高度精密的分工體制,江戶木版畫才能以穩定的品質大量生產,從單純的畫作轉化為町人文化中的商品,得以廣泛流通並確立其市場地位。

3. 初期浮世繪與墨摺畫時代

菱川師宣與浮世繪的確立

17世紀後半,對浮世繪的形成貢獻極大的人物之一是菱川師宣(ひしかわ・もろのぶ)。師宣將原本作為書籍插圖的風俗畫,提升為獨立的一幅作品,使其成為可供欣賞的藝術品。墨一色印刷的「墨摺絵(すみずりえ)」以簡潔有力的線條之美與洗練的構圖為特色,不僅具藝術價值,也向觀者傳達了當時江戶城鎮的氛圍與人們的生活情景。

手工上色版畫的出現

隨後,在墨摺畫的基礎上出現了加彩版畫,如「丹絵(たんえ)」與「紅摺絵(べにずりえ)」。由於彩色完全以手工完成,即使使用相同的版木,每件作品也會呈現微妙差異,使木版畫雖然是印刷品,卻擁有接近手繪畫的表情。

這類彩色版畫的出現,使木版畫在視覺上更加豐富,並確立了其作為江戶庶民娛樂的重要地位。此外,手工上色帶來的色彩差異與刷印痕跡,為作品增添了獨特個性與溫度,也成為浮世繪魅力的重要來源之一。

4.多色刷印技術的革新與錦繪的誕生

鈴木春信與錦繪

18世紀中葉,由鈴木春信(すずき・はるのぶ)完成了多色刷木版畫——「錦絵(にしきえ)」。錦繪是透過為每種顏色雕刻不同版木,再精準對位刷印而形成的技術成果,使浮世繪的表現力大幅提升。春信的作品以華麗且細膩的色彩,以及精美的構圖著稱,為江戶的町人帶來了全新的視覺享受。

錦繪的誕生,是江戶木版畫歷史上的重要轉折點。過去依賴墨色或手工上色的表現方式,藉由多色刷印技術獲得更大的自由度,色彩也成為浮世繪的核心元素。自此,更多華麗且視覺豐富的作品陸續問世,進一步提升了浮世繪的受歡迎程度。

對位與刷印技術

使多色刷印得以實現的技術之一,是稱為「見當(けんとう)」的對位方法。每個版木上都會標記對應的印記,將紙張精確定位,使多種顏色能準確疊印而不偏移。這項技術讓木版畫即便大量生產,也能保持高精度,使版畫的完成度大幅提升。

此外,摺師的熟練技術還能表現出色彩的暈染效果及細膩的質感。透過這些手法,木版畫不再僅是印刷品,而發展成融合職人工藝與藝術性的高級工藝藝術品。

5.題材的多樣化與黃金時代的到來

役者畫與美人畫

從18世紀後半到19世紀初,浮世繪迎來了最盛期。描繪歌舞伎演員的「役者畫」以及描繪遊女或町娘的「美人畫」尤其受歡迎,廣泛流行於江戶的町人之間。這些作品在當時就像現代的明星照片或時尚雜誌一樣,承載著傳遞流行與憧憬的功能。

喜多川歌麿(きたがわ・うたまろ)的美人畫尤其受到高度評價,因為他不僅描繪理想化的女性形象,更在個別表情與姿態中賦予心理深度。觀賞者能從畫中人物感受到呼吸與故事感,就像捕捉到江戶城鎮的一瞬光景,享受高度的臨場感。

風景畫的革新

過去多作為背景呈現的風景,開始被當作獨立主題來表現,這得益於葛飾北齋(かつしか・ほくさい)與歌川廣重(うたがわ・ひろしげ)的出現。北齋的《富嶽三十六景》以大膽的構圖與創新的視角給觀者強烈印象,並在世界上獲得高度評價;而廣重的《東海道五十三次》則兼具旅情與抒情性,深受庶民與旅人的喜愛。

透過這些風景畫的發展,浮世繪的題材不再僅限於人物,也涵蓋自然景觀與日常風景,逐漸演變為能生動傳達江戶文化豐富性與町人生活氣息的重要媒介。

6.木版畫與社會——信息傳遞、諷刺與管制

江戶木版畫除了作為娛樂媒介外,也扮演了傳遞事件、災害及流行病等信息的角色,類似「瓦版(かわらばん)」。由於木版畫能以視覺方式傳達內容,即使文字能力有限的人也能理解,因此在當時具有重要的資訊傳播功能。貼在街角或商店的瓦版,是庶民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新聞來源之一。

另一方面,出版物同時受到幕府嚴格的審查。像天保改革期間,因被視為助長奢華與娛樂的作品,如役者畫與美人畫,也曾遭到取締。在這些限制下,繪師們避開直接表現,巧妙運用寓意、諷刺與比喻等手法,探索表現自由的空間。因此,江戶木版畫除了呈現娛樂與美感,也逐漸孕育出反映社會、政治與諷刺意味的文化價值,成為映照庶民生活與感受的重要鏡像。

7.幕末的變化與木版畫的衰落

到了19世紀後半,西洋的攝影技術與石版印刷傳入日本。這些新媒體以優異的寫實性與速報性出現,使木版畫在信息傳遞上的優勢逐漸喪失。原本在江戶時代町人文化中日常享受的浮世繪,也因這些技術革新而逐漸淡出其原有角色。

進入明治時代,浮世繪一度被視為舊時代且低俗的產物,國內評價有所下降。然而另一方面,歐洲對浮世繪高度讚賞,其作為「ジャポニスム(日本風藝術)」對印象派畫家產生了深遠影響。由此,浮世繪在國內外形成了評價落差,但也促使其成為世界美術文化中備受注目的藝術之一。

8. 近代以降的再評價與傳承

進入20世紀後,江戶木版畫的傳統技法被重新發揮,出現了追求現代表現的「新版畫」運動,以及由創作者親自完成整個製作過程的「創作版畫」運動。這些運動不僅使木版畫作為新型藝術表現受到再評價,也開啟了傳統技法向現代傳承的途徑。

如今,江戶木版畫除了具有美術史價值外,也因其低環境負荷的製作方式,以及分工合作所展現的創造力模式而備受關注。由人工完成的每個步驟所呈現的微妙質感與溫度,在數位時代中被再次認可,成為木版畫獨有的魅力,至今仍閃耀著藝術光彩。

(總結)

江戶木版畫是都市庶民的娛樂與嗜好的結晶,也是職人與版元創意工夫的成果,形成了一種高度洗練的視覺文化。從墨摺畫到錦繪的發展,從役者畫、美人畫到風景畫的創新與題材多樣化,都生動反映了江戶町人文化及社會變遷。此外,作為瓦版的資訊傳遞與風刺表現,也使木版畫超越單純的繪畫,成為對社會具影響力的媒介。

經歷幕末的衰落與明治以降的再評價,江戶木版畫的傳統技法在現代仍備受推崇,並作為藝術表現與創造力的典範被傳承。追溯江戶木版畫的歷史,有助於理解近世日本的社會結構、民眾價值觀,以及文化的多樣與豐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