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後上布(後篇)——從紗線到布料,由雪完成的工藝

越後上布是日本代表性的傳統麻織物之一。
這種布料主要在新潟縣魚沼地區傳承至今,以細緻均勻的紗線、挺實的織法,以及經雪晒而呈現的潔白色澤而享有高度評價。

支撐其卓越品質的,是從苧麻纖維加工成紗線的**「績み(うみ)」**開始,到整個織造與雪晒完成的一連串製作工序。

在後篇中,我們將追溯越後上布從紗線製作、織布到雪晒完成的過程,深入探究其中的技術與精湛手工,感受這片雪國土地孕育出的極品麻布之魅力。

苧麻到紗線——「績み」這項手工技藝

要將苧麻變成越後上布的布料,首先必須將纖維加工成可用的紗線,這個工序稱為「績(う)み」,是整個製作流程中最耗時、最考驗技術的步驟之一。

收割後的苧麻會剝去莖的外皮,變成稱為「青苧(あおそ)」的狀態。接著,工匠會將纖維一條條撕開,並進一步整理至細而均勻。由於單條纖維很短,還無法直接作為紗線使用。

因此,工匠必須將纖維的端點重疊,沾水後慢慢捻合,將纖維連接成連續的紗線。整個過程不使用紡車或機械,全靠手指和掌心的觸感來控制撚合,是極為原始卻精準的方法。

在「績み」中,最重要的是保持紗線粗細均一。即使微小的不均,也可能導致織布時斷線,或影響布料的表情。工匠靠指尖傳來的細微感覺,自然而然地調整力道,日復一日地完成紗線。

據說,一反布所需的紗線,從績み到完成可能需要數個月甚至近一年的時間。這項工作多在農閒時節或被雪封閉的漫長冬夜,由女性靜靜完成。

可以說,越後上布的每一條紗線中,都編織著時間的痕跡與生活的氣息,成就了這種獨一無二的布料。

「絣與織造」——越後上布的技術核心

當苧麻纖維被整理成均勻的糸後,下一個關鍵步驟就是絣(かすり)。
越後上布上的圖案雖然不張揚,卻展現出端正而充滿張力的美感。典型紋樣包括十字絣、龜甲絣等,每一種都需要高度的設計與計算能力。

絣並非在布織好之後再施加圖案,而是在糸的階段就先行處理。工匠會將不欲染色的部分綁緊,形成防染效果,使圖案在織布時自然浮現。因此,製作過程中必須對完成品的樣貌有清晰的想像,精準地染色與保留圖案位置。

經糸與緯糸的交點稍有偏差,圖案就會被破壞;糸的伸縮或張力變化也會影響圖樣。這使得絣成為無法修正、失敗不可容忍的精密工序。

織造階段使用的是地機(じばた)或高機。極細的苧麻糸容易斷裂,且對濕度與氣溫極為敏感,因此織手需時刻觀察糸的狀態,調整力道。每一根經糸與緯糸都要保持適中的張力,既不能過緊也不能過鬆。

正是透過這種精準掌控與細膩手感,越後上布得以織出輕薄而堅韌的布料。它的美感不是來自華麗裝飾,而是徹底追求實用性與纖維極限的結果,展現出雪國文化中獨特的純粹美學。

雪さらし──由大自然精心完成的越後上布

在越後上布的製作流程中,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便是「雪曝」這道工序。
每逢寒冬晴朗的日子,織好的布匹會被鋪展在一望無際的雪地上,藉由太陽、雪,以及融雪水的力量來完成布料的最終加工。這樣的景象,是豪雪地帶——越後才看得到的特有風景。

鋪在雪上的布料,會因雪地反射的陽光而均勻受光。
此外,融雪水極為純淨,不會傷害纖維,能溫和地洗去布上的汙垢與多餘物質。經過這樣的處理,即使完全不使用化學藥品,布料也能展現清澈的白色與柔軟的觸感。

經過雪曝後,苧麻特有的硬挺感會逐漸柔和,布料在保持張力的同時,也更貼近肌膚,穿著起來更加舒適。
雪曝並非單純的漂白,而是決定越後上布最終質感的關鍵收尾工序。

過去,雪曝也是冬季越後的一道風景。
寬廣的雪原上整齊排列著布匹,村落中的人們齊心協力進行作業——這幅景象,伴隨著越後上布的歷史,一直留存在人們的記憶中。

不是控制自然,而是借助自然的力量來完成作品。
雪曝,可說是象徵越後上布製作理念的代表性工序。

近代化與衰退,以及作為文化財的評價

進入明治時代後,日本的織物產業迎來了重大的轉型期。
隨著西洋式機械織布的引進,生產效率大幅提升,織物的價值標準也隨之改變——變成了「快速、便宜、大量生產的商品」。

隨著化學染料與化學纖維的普及,製作耗時費力的越後上布逐漸退出了日常衣料的主流地位。此外,生活型態的西化使得和服的需求下降,越後上布所面臨的環境也愈發嚴峻。

曾經支撐地方生活與經濟的織布產業,逐漸縮小規模,只能交由少數熟練工匠手中傳承。
越後上布不再是廣泛穿用的布料,而逐漸轉變為「連持續製作本身都困難的技術」。

然而,另一方面,這樣的狀況也成了重新審視越後上布價值的契機。
從苧麻栽培到紡絲、織布,再到雪曝等一連串工序,這些大量生產無法取代的技術,開始受到注目,被視為「正在消失的文化」。

1955年,越後上布被指定為日本國家重要無形文化財。
這項指定不僅肯定了完成品布料,更是對長久以來被世代傳承的整套技術體系的高度評價。

更進一步,2009年,包括越後上布在內的日本傳統織物技術,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(UNESCO)無形文化遺產。
越後上布因此不僅被視為地方的手工技藝,也被定位為全人類共有的文化資產。

越後上布的現在與未來

目前,越後上布的生產量非常有限。從苧麻栽培到紡絲、織布,再到雪曝完成一匹布,經歷所有工序往往需要數年的時間。越後上布,如今已成為少數人靜靜地持續製作的織物。

後繼者不足以及傳承者高齡化等課題至今仍然存在。
即便如此,仍有人日復一日地累積工作,只為不讓技術斷傳。越後上布並非僅存在於特別場合被談論的文化財,它依然靠著「持續製作」這個選擇被支撐著。

近年來,在用途與傳播方式上也出現了變化。
除了傳統和服的使用之外,越後上布也開始應用於室內裝潢、現代服飾,並透過展示與體驗活動向大眾傳達其價值。不僅是布料本身,其背後所承載的技術與時間,也逐漸成為被重視的核心。

此外,越後上布的製作過程使用苧麻這種天然素材,並依靠人手與自然力量完成,因此也被視為對環境負擔較小的工藝。
不追求效率的態度,反而與可持續的價值觀深深契合。

越後上布,絕非僅是過去的遺產。
它在雪國的風土中孕育而成,至今仍由人手織造。它的價值不只是被保護的對象,更以靜默而堅定的姿態,向時代提出新的課題與思考。

(總結)

越後上布,是在雪國這片嚴峻自然環境中,人們為了生存而孕育出的智慧與技藝的結晶。
從苧麻的栽培、紡成線、織成布,再到雪曝——每一道工序都凝聚了大量時間與心力,也蘊含了對自然的深刻理解。

一匹越後上布,編織了無數雙手的付出,也融入了四季輪轉的痕跡。它不只是衣料,而是地方的記憶,是文化本身。

觸碰越後上布,也就是接觸一種不同於現代大量消費的生活價值——與時間共存的價值觀。
在雪的潔白中靜靜完成的布料,如今仍不改其初衷,持續訴說著日本手工藝的核心精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