賞櫻文化、日本酒,以及天下人的春日風雅

說到日本的春天,就會想到賞櫻。
對日本人而言,櫻花不只是美麗的花朵,更是蘊含特殊意義的存在。無論是入學典禮或入社儀式等人生的重要時刻,總有櫻花相伴。因此,櫻花也象徵著「新的開始」與「相遇」,同時在忙碌的日常中,讓人不經意停下腳步,感受季節流轉。

如今,人們聚集在櫻花樹下,把酒言歡的景象,早已成為再自然不過的季節風景。然而,我們卻很少再次細想,這樣的習俗背後究竟源自何處。

在櫻花樹下,交織著祈求豐收的信仰、吟詠春日短暫之美的詩歌,甚至還包含著權力者所描繪的理想景象。

作為迎接神祇之花的櫻花

據說,賞櫻的起源可追溯至奈良時代。最初被欣賞的並非櫻花,而是梅花。在深受唐代文化影響的時期,梅花被視為象徵知性與高雅的花卉而備受推崇。

事實上,日本現存最古老的歌集《萬葉集》中,收錄了許多吟詠梅花的詩歌;而到了平安時代編纂的《古今和歌集》,則以櫻花為主流,「花」幾乎等同於櫻花。隨著人們的目光從憧憬外來文化,逐漸轉向自身的自然風土,櫻花也逐步成為日本美學意識的象徵。

在宮廷文化中,以櫻花為主的賞花活動,常被認為始於平安時代初期——嵯峨天皇於812年在神泉苑舉辦的花宴。貴族們在櫻花樹下吟詩作歌、把酒言歡,展現出優雅的遊興,同時也流露出細膩感受季節變化的情懷。

然而,櫻花的意義並不限於宮廷。自古以來,也有一種說法認為「櫻(さくら)」源自「サ(田之神)+クラ(座)」,被視為農耕神寄宿的依附之所。每到春天,從山中降臨到村落的田之神寄宿於櫻樹之上,人們便聚集在樹下款待神靈,並祈求一年的豐收。

酒,作為連結神與人的媒介

在這樣的場域中,酒成為不可或缺的存在。

日本酒最初是作為獻給神明的供品而發展而來。在祭祀之後,人們會一同分享供奉過的酒,這種稱為「直會(なおらい)」的習俗,象徵著神與人共享同樣之物,進而分享其力量。酒因此不僅是嗜好品,更是連結看不見的存在與人之間的重要媒介。

在櫻花樹下舉杯共飲的行為,也正是這樣的延續。在迎接神靈的花樹之下共酌美酒,不僅是慶祝春天的到來,同時也是祈願當年豐收的儀式。 賞櫻的熱鬧景象背後,其實蘊含著與「直會」相通的靜謐思想。

春天與酒的連結,也不僅止於賞櫻。到了江戶時代,三月三日的「桃之節句」(女兒節)所飲用白酒的習俗逐漸普及。帶有甜味且口感濃稠的白酒,連女性與孩童也能接受,並成為象徵春日的節慶之酒。於季節轉換之際飲酒的文化,也深深融入人們的日常生活之中。

此外,日本酒的釀造多在冬季進行,稱為「寒造」。在寒冷時節釀成的新酒,到了春天便開始上市。正當櫻花盛開之際,新釀完成的酒也正好送到人們手中。賞櫻,不僅是欣賞春花的時刻,同時也是品味當年新酒的重要時機。

江戶賞櫻──庶民成為主角

賞櫻文化在江戶時代得以廣泛普及。第八代將軍德川吉宗鼓勵庶民娛樂,並在江戶各地植櫻。隅田川堤與上野山因此成為經過整備的賞櫻勝地,熱鬧非凡。賞櫻不再只是宮廷或武士的專屬活動,而逐漸演變為町人一年一度的重要行事。

在這個時代,賞櫻完全成為「庶民的活動」。人們帶著裝在食盒裡的便當,享用屋台販售的小吃,搭配日本酒,在櫻花樹下飲食、交談,自由自在地度過春日的一整天。賞櫻季節,臨時茶屋與屋台攤位林立,販售酒與糰子。可以說,一種僅在春天出現的早期觀光產業,已悄悄形成。這種熱鬧景象,也生動地反映在庶民娛樂的落語演目《長屋的花見》中。

天下人的賞櫻──「醍醐的賞櫻」的極致盛宴

與庶民的賞櫻形成鮮明對比的,是豐臣秀吉舉辦的「醍醐的花見」。1598年,這場在醍醐寺三寶院舉行的盛宴,邀請了約1,300人參加。
秀吉事前整備了寺院境內,並從各地移植櫻花。以淀殿為首的側室與眾多女性貴賓,身著華麗服飾出席,據傳宴會中多次更換服裝。這場宴會不僅是賞櫻,更是一場展示權力與財富的宏大舞台。

庶民賞櫻是以「現有之物」享受春日,而秀吉則創造出理想化的春景,呈現在世人面前。
在這場宴會中,酒亦非單純嗜好品。它是支撐豪華宴席的核心,也是彰顯權勢的象徵性媒介。舉杯之舉,不僅象徵歡樂,更是統治與支配的象徵。

文學中描繪的賞櫻與酒

賞櫻與酒,是日本文學中反覆出現的主題。
平安時代的歌人紀貫之,並非將櫻花僅視為花卉,而是把它當作時間流逝的象徵來吟詠。櫻花承載著盛開與凋零兩種存在,象徵著生命的無常。
到了江戶時代,俳人松尾芭蕉在詩句中描寫了賞櫻人們的身影,自然的美與人們的生活密不可分,彼此交織。

另一方面,江戶時期的川柳與狂歌則以「花より団子(重視實際享樂)」的視角,輕鬆地描繪庶民在花下享受酒食的情景。賞櫻不僅有理想化的風流,也肯定了現實的欲望,使其成為賞櫻的一部分。

櫻花與酒所營造的「時間的慶典」

現代的賞櫻雖然更具休閒娛樂的色彩,但在櫻花樹下聚集、舉杯共酌的形式依然如昔。

櫻花終將凋零。
正因為每個人都明白這一點,人們才會坐在盛開的花下,舉杯共飲。

無論是豪華盛宴,還是長屋中簡單的小聚,差別僅在規模而已。
分享有限的春日這一點,始終如一。

杯中之酒,不只是酒而已。它承載著對季節流轉的感受,以及享受當下的意志。
賞櫻不僅是欣賞春景的活動,或許也是人們試圖留住流逝時間的一種微小而珍貴的行為。